去年还在被疯抢的机器人公司老股,如今即便价格腰斩,也难觅买家。
最近有风声传出,一些投资人正在市场上抛售手中的机器人老股,折扣力度已接近五折。
根据媒体报道,一位投资者在今年年初以投后估值30亿元人民币,投资了一家专注于世界模型的初创企业。到了10月份,这家公司对外公布的估值已飙升至220亿元人民币。该投资者试图按120亿元的估值出售其持有的股份,这一价格比公司自身报价低了一半,但至今无人问津。
一年多以前,同样的资产还需要抢购。
2025年8月,社交媒体上出现了直接卖家发布的基金份额信息,这些份额涉及一家头部人形机器人公司,按估值计算约为390亿元人民币。同期,也有智元机器人的份额被挂牌,估值约250亿元人民币。
回溯更早,求购智元、星动纪元等公司股份的买家,开口就是三五千万的额度。今年1月在上海举办的私募股权基金流动性峰会上,与会者仍在热议人形机器人、商业航天等热门公司的老股,整个S交易市场因此被点燃。
然而,不到一年时间,求购变成了甩卖。
除上述情况外,10月份具身智能领域已出现分化。星尘智能在13日早间宣布完成10亿元人民币融资,估值达150亿元,由深投控体系内的东海领投,老股东也继续加注。六天后的10月19日,盈合机器人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将在深圳中院举行,债权人需清点一批流拍的设备、一串被冻结的子公司股权,以及拖欠多年的货款和工资。一边有人进场,另一边有人离场,老股市场夹在其中,成为最早显现真实价格的地方。
这是否意味着泡沫已破裂?华芯资本合伙人梁东健认为,清算已经开始,但潮水尚未退去,只是水位在重新分配——头部仍在涨潮,尾部已经搁浅。
融资可以用新资金支撑估值,但老股只能等待有人出价。一年前,一段春晚舞台上的演示视频就能让一屋子投资人排队等候,而现在,投资人开始低头计算手中的股票何时、以什么价格能变现。
老股打五折,仍无人接盘
转折点几乎能精确到某一天。9月上旬,美国科技媒体The Information援引知情人士称,监管部门已向部分投行和投资机构做了非正式的“窗口指导”,要求人形机器人企业若想上市,必须先证明自身有经常性收入、亏损正在收窄,或拥有真正重要的技术创新。
消息公布后,财联社向多位投行人士求证,得到的回答更为详细:收入需持续、真实、可复制,不能依赖补贴、关联交易、一次性收益或“数采中心”来支撑;亏损需不断缩小;同时要有规模化的出货和稳定的客户。
也有部分券商表示未收到窗口指导通知,更多是督促保荐机构加强项目审核。说法虽有差异,但市场看法一致。
目前,排队上市的机器人企业不在少数。据不完全统计,国内已有超过20家从事人形机器人的核心企业正在进行IPO辅导、申报或发行,而在港股排队上市的机器人相关企业则有46家。
上市之路愈发遥远,最早坐不住的是早期投资人。一级市场的资金通常需通过IPO退出,若退出周期拉长,估值会下降,公司也会在竞争中落后——这三种情况都可能发生,因此有人选择在风险出现前兑现收益。这批卖家大多是去年或今年年初入场的,当时估值尚不算离谱。例如前述投资人,30亿买入,120亿卖出,即便打五折,账面利润仍有四倍。
难点在于缺乏买家。7月份,国内具身智能机器人赛道约有34家公司进行融资,披露金额约120亿元人民币,较上月的178亿下降了三成。宇树上市后股价持续下跌,观望者增多。有投资人透露,机构内部已不再看好具身智能项目,最近一个月一个过会的都没有。一位FA说得更直白,他们早就不签新的具身项目了,企业当初的落地承诺至今未兑现,每次融资更新的只有排名和奖项。
老股价格一挂出,便反过来压制公司估值。市场上已有120亿元估值的老股在出售,很难再有投资者按220亿元估值进行增资。
深圳一家估值40亿元的具身公司,原本计划按80亿元融新一轮,最后表面估值未降,但新股搭配老股一起出售,实际估值被压至60亿元左右。有投资人透露,为限制老股流出,不少具身智能公司目前干脆不愿推进股改。
五折这个数字,并非凭空而来。路透援引一位接近投资人的人士估算,若剔除数采中心相关收入,部分机器人公司的估值可能下降60%到70%。老股买家心中的那把尺子,衡量的正是这部分水分。
真正难受的,是今年年中前后高位进场的那批人。他们买在估值翻倍最快的时期——智平方从100亿元到200亿元用了126天,千寻智能仅用了33天。多位投资人提醒,许多具身公司账上还有之前未花完的融资,真正的融资压力可能在11月之后才集中显现。
同一张牌桌,两种结局
老股是一面镜子,映照出同一赛道中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。
盈合的故事此前已被融资中国报道。2021年3月,它与顺德签订协议,在北滘机器人小镇拿下500亩土地,总投资100亿元,计划实现“机器人造机器人”。这是顺德当年首个百亿级招商项目,洽商签约时间不到一个月。创始人沈岗曾任上海发那科董事兼常务副总经理,并协助碧桂园组建了博智林。熊猫资本几乎因这份履历而领投了7000万天使轮及近4亿A轮,美团战投、字节跳动战投、金沙江创投也相继加入。盈合成立不到十个月时,估值已达5亿美元,控股方为何剑锋的盈峰集团。
但履历未能换来订单。熊猫资本创始合伙人李论今年6月公开表示,公司无稳定现金流,却给核心高管开出300多万元年薪,并花费2800万元装修办公室,但盈峰方面未作回应。目前,盈合法定代表人被限制高消费,官网无法打开,据说去年收入仅约430万元。
同年夏天结束时,上海的深兰机器人、苏州的智橙动力也濒临破产。深兰是AI独角兽深兰科技的子公司,曾宣称获得某世界500强企业2.5万台消毒机器人订单,但到9月份,破产管理人已确认104名职工及约2347.5万元职工债权。智橙做泳池清洁机器人,险峰长青、清水湾基金、知行一号、科沃斯均曾投资,产品销往欧美。更早前,累计融资约54亿元、最高估值200亿元的达闼,在2025年10月被法院受理破产清算。
牌桌对面则截然不同。宇树今年上半年营收11.52亿元,净利润2.74亿元,8月成功上市。智元公司收入从2023年的30万元增长至2025年的10.5亿元。银河通用成立三年来获得约70亿元投资,估值超200亿元,在宁德时代电池工厂部署了上百台机器人,宁德时代既是其B轮领投方,也是最大客户。
将倒下的企业按成立时间排序:达闼成立于2015年,深兰机器人成立于2018年,盈合成立于2020年,智橙成立于2021年;而站在牌桌中央的银河通用、智元均在2023年后成立。中间隔开的,是ChatGPT横空出世的那个冬天。此次被清算的主要是大模型出现前的一代服务机器人公司,它们讲的是场景铺开的故事,订单中多为演示和意向,如今还的是上一个周期欠下的债。
资金正集中在少数人手中。据IT桔子数据,今年上半年具身智能赛道融资总额超934亿元,同比增长350%,前20家企业融资额达550亿元,占市场59%,其中17家位于北京、上海和深圳。
平均数也会骗人。剔除10亿元以上交易后,今年人民币单笔融资平均值仅2.12亿元,低于去年的2.22亿元。梁东健感觉,腰部项目今年成交量比去年下降近一半,被清算的主要是腰尾部的人形整机、纯概念的大脑和数采,而灵巧手、六维力传感器、一体化关节、端侧芯片等“卖水人”环节却在升温。
投资人提出的问题也变了。星尘智能创始人来杰回忆,2024年融资时,很多投资人说没有端到端的不投;到2025年变成不做VLA的不投;今年才越来越多的人询问商业化进展。听到这个问题,他心里想的是,投资人终于开始关注正确的事了。
商业化如何衡量,各家标准不一。中航创世总经理贺琛在接受融中财经采访时说,靠政策、试点、补贴堆出的出货量都是虚的,只有机器人完成标准化任务的成本远低于人工,客户出于经营需要主动复购,这个行业才算真正跨过商业化门槛。擎天租首席营销官李可为则看回本周期——硬件贵、技术迭代快,客户买回去怕贬值,擎天租干脆将机器人出租,配上运维和保险。它上线半年估值达70亿元,平台上可调度的机器人超4000台,承接的产能中,也有一部分是本体厂商为冲量多造的。
上市不是逃生舱
老股打折,在一级市场本不新鲜。新一轮融资的资金通常附带回购、优先清算、反稀释等保护条款,老股转让时这些权利大多无法带走,加上流动性差,买家压价是常态。行情好时,折扣不会太大,热门项目的老股甚至有人排队求购。
今年上半年,具身智能公司同时开两轮、份额不够分是常事,边际上出价最高、最怕错过的买家决定了整家公司标价。有投资人估计,约50家进入上市流程的机器人公司中,最终能挂牌的约15到20家,挂牌价低于最后一轮一级估值的,恐怕不少于一半。老股卖家算的是时间账——同样四倍回报,两年拿到和五年拿到,对基金内部收益率的影响截然不同。
人民币基金普遍是“5+2”存续期,去年进场的基金按计划过几年就要开始给LP分钱。上市时间表一旦推迟,账面回报再好看,也可能撑不到退出。这两年LP问得最多的是DPI,GP宁可现在少赚一点,也想先落袋为安。从这个角度看,五折打掉的未必是公司价值,而是等待的时间及其中的不确定性。
也不是谁都能卖。具身智能这一轮融资中,国资和产业资本占比很重。今年上半年数亿元以上的大额交易中,国资背景机构参与率高达42%。国有股权转让需评估、进场交易,程序繁琐,难以提前兑现打折甩卖;产业资本投资本为供应链和场景,也不急于退出。
能在老股市场灵活进出的,主要是市场化VC。卖压集中在这部分人身上,带来的变化是,最早押注此赛道的财务投资人先行离场,留下最有耐心、最不在乎价格的资本。未来这些公司再定价,国家战略配置的逻辑会更重,财务回报逻辑会更轻。
那么谁来接?按理说S基金是天然买家,今年初它们还在追逐热门机器人份额。但S基金定价最终看退出——上市路径清晰,才敢给价格;看不清,便只能用更深的折扣换安全垫。地方国资背景的S基金这两年涌现不少,资金成本低,或许能承接部分份额,但它们愿出的价,大概率不会让卖家满意。
折价最终会传导回公司。一级估值与老股价格之间的缺口不会一直挂着,要么下一轮融资降估值,要么靠收入支撑。前者伤面子,后者需时间,而许多公司账上的钱未必等得起。
10月19日,盈合的债权人将在深圳中院清点剩余资产;星尘智能还在盘算刚到账的10亿元如何花;那位想按120亿元出售老股的投资人,大概仍在等一个回电。三件事方向各异,却用着同一把尺子。
贺琛留给这个行业的时间是三到五年。在此之前,敲钟、破产、打折甩卖老股,都只是过程。老股市场那个五折的价格,未必是行业最终答案,却是投资人第一次不再替它预支未来。真正的分水岭,仍是客户第二次下单之时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融中财经”(ID:thecapital),作者:王涛,编辑:吾人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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